【當代散文】阮慶岳/給亞茲別的書簡:荊棘冠冕與白薔薇(上)

有時我覺得已然十分瞭解你,有時又驚覺對你如此的陌生遠離。在我全然嚮往崇拜著你的文學時,透過反覆熟悉的閱讀,感覺自己已經能深深進入你那引人爭論的特殊風格,也就是慣常將日常現實與內在思想相互交織的小說裡,因而以為明白你在其間徘徊的苦痛與掙扎,以及意圖尋找一條自我出路,卻又總是深陷泥沼難以自拔的處境。

後來,我們有機會比較密切的來往,我得以就近的藉由交談或觀看,感知到你真實血肉的日常行走,也明白你總是習慣把世界隔離遠去,並且堅持不願吐露任何內在苦衷的行事風格,開始發覺到你一直在豎立高聳如城堡的外牆,謹慎地不讓任何的外界事務,輕易侵入你個人領域的向來作法。

我有時會忽然驚覺,在你如此嚴謹與小心的態度下,我其實並不全然懂得你的內心思慮所在。甚至會不免想著,你是何時開始意識到現實的不可依恃,因而選擇要與現實維持這樣適切的距離,用來維護你私心更是珍惜的內在世界的呢?是因為你的個人命運與性格從來不易,使得現實一直有如一紙薄透惡意的謊言嗎?或者,現實自身本就是謊言的鏡照化身,你也早早就視穿這個魔術般欺人的把戲了呢?

儘管這個世界一直用各種怪異的方式,來解讀你這樣時常顯得不近人情、固執去應對外界好意的模式,甚至,給你冠上各種類同背德者的形容詞,彷彿若不將你的身軀與雙手雙腳,一起釘上那本是為負罪者設置的十字架,並為你戴起那道荊棘的冠冕,就不能化解他們積累的憤怒與怨氣。

我一直覺得那個滿布荊棘的冠冕,或是因為它總會讓我想起來薔薇樹籬上璀璨的朵朵白花,以及不時見到在你柔軟的額頭血肉,穿刺出來一顆一顆黯紅飽滿的血液,因而顯得如此奇異的華美與聖潔。這也讓我恍然覺得自己有如正列身於群聚密閉天主教堂裡的那個小孩,一邊漫不經心地默默觀看著顯得動人心弦的彌撒儀式進行,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感傷流著眼淚,那樣喜悅與悲傷、聖潔與創痛,總是交織並存的難名所以。

依據《聖經》的敘述,這個荊棘冠冕是由戲弄羞辱基督的羅馬士兵,強行給耶穌戴上的,以嘲諷他這個「猶太人的君王」。在《馬太福音》原文記載著:「又用荊棘編成冠冕,戴在他的頭上,把一根蘆葦放在他的右手,跪在他面前譏笑他說:『猶太人的王萬歲!』」

他們害怕耶穌真的終於會成為人世間的王,以為處死示眾並唾棄嘲弄他,就不必再有任何擔憂了。但他們所不能理解的,是耶穌從來無意在人間為王,而且他也是羅馬皇帝與軍士們,並無能力判決或處死的,以及這樣事實的無人可以更改。據說那個被後人留存下來的荊棘冠冕,在十字軍東征以後,就一直保存在巴黎的聖母院,直到前幾年教堂發生大火,才轉藏到羅浮宮裡。

我想起來我曾經與你的小兒子保羅聊天,聽他說他們兄妹三人私下提到你時,都會用「那個羅馬人」來稱呼你。原因是保羅自幼年起,就察覺你與他人父親的不同,這包括你憂愁少語的行事姿態,你每日工作返家吃食後,就一人鎖在後面房間,不知書寫著什麼的習性,都讓他覺得奇異不解。有一日,電視長片播放著古羅馬軍隊的故事,他看著那些裝扮顯得華美奇異,行事全然詭譎難明的羅馬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就是原來你是和我們從來就不相同的人,你根本就是電視裡的那些古羅馬人,於是決定私下就這樣稱呼你。

我後來用開玩笑的方式,告訴你這件事情,你顯得詫異卻微微笑著,完全沒有絲毫在意的模樣。我也曾經問過你,為何你將最小的兒子,取名如此特別的保羅,是否是想與《聖經》的啟示,在做什麼致敬呼應呢?你同樣只是點點頭,也不願意再多做任何的說明。

我知道你對歐陸的文明脈絡,一直心懷某種崇敬態度,也認真閱讀從希臘羅馬、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乃至於包括近代的存在哲學,與這一切思路相關的書籍,一心希望自己融入與吸取到這股澎湃思想的養分,藉以脫離掉假冠冕滿布的周遭環境。你完全有意識地要求自己從理解歐陸哲學的脈絡啟始,卻也逐漸明白基督教神學在其中所扮演主幹的重要性,因而好奇地也稍微涉入這個你完全不熟悉的宗教思想世界,並選擇直接對於《聖經》的閱讀,作為你叩門啟窗的路徑,即令這與你已然鍛鍊成形的理性思維,有著在本質上迥然相異的互斥個性,你還是以敬畏的心情,認真作著學習。

我曾經興致勃勃地想要約你一起去旅遊歐洲,我想像你必然對那塊承傳著燦爛西方文明的土地,有著各樣的憧憬與幻想,就像是一個長久困在沙漠裡的人,對於傳說中的不知名遠方綠洲,那種必然的渴慕與嚮往。我自以為我有著曾經去過幾次的經驗,以及能為你擔任起翻譯導覽的職務,正可以讓這趟旅程有趣也圓滿。

但是你的回應冷淡,只是禮貌的點頭微笑,見不出任何同樣的興奮情緒。現在隔了二十多年回顧,我逐漸明白你興致寡然的原因,一則是你其實從來就不喜愛去到陌生遠處旅遊,也不以為那些所謂的美景奇觀,會對你更是珍惜的內在生命,產生什麼實質的裨益。另外,你那時經濟情況逐漸緊張,你所依賴維生的微薄每月退休金,即令在你簡約生活的控制下,也已經顯出即將透支的窘狀,要像這樣大費周章的旅行,自然不是你那時容易安排的一筆費用。

我當時也面臨自己事務所的財務危機,事實上隨後就很迅速地終結經營的狀況。然而想像與你同行歐洲,一起看美術館的經典繪畫,一起走過各段時期的文明遺址,隨意找一家小酒館坐飲聊天,談論我們對時空中穿流來去人物的各樣看法,其實是我一初始最覺得嚮往與開心的想像。

我們後來就不再提起這件旅遊的事情,畢竟這比較像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天真想法。我們只是繼續流連在熟悉的台北小酒吧,用豪氣但是簡約的方式,開心暢意地行過這裡的夜晚。你偶爾也會一人自己去飲酒,與那幾位我本來就熟悉的吧台聊天,我想像起來那樣的場景,雖然你的說話完全真摯一如朋友,但是,你其實從來不吐露自己的內在憂喜,你只是對於吧台後面忙碌的這幾位女子,有著某種奇特的關愛與憐惜。

有一次,你甚至突然掏出了一個黑色的玉鐲,說要送給即將因為入夜後的人潮湧入,而正忙碌準備的那位吧台,她在你顯得全然誠懇的堅持下,驚訝地收了下來。並且日後對我掏示出來,敘述你那日的行為過程,並請我代她歸還給你,因為她完全不知道你這樣的用意是什麼,也不明白如果她收下這玉鐲,又是否代表了什麼暗示意涵。

我早已多次聽你說起過對於這吧台女子的美好印象,你不斷讚美她那略帶冷漠的容貌型態,說根本與古希臘的女神全然接近。你說:「你看她鼻梁和額頭的線條,根本和那些古希臘的女神一模一樣啊!」我有些詫異你對一位他人會覺得看似平凡女子的投射觀看,竟然能與那麼高遠聖潔的古希臘畫像或雕塑,如此自然無瑕地結合一處。我後來並沒有對女子解釋什麼,只告訴她可以安心收下手鐲不必擔心,你根本沒有任何的居心與用意,因為你心中來去懷想的,只是對那遙遠古希臘女神的仰慕與奉獻心意。

那種對遙遠文明的膜拜懷想,對於神話敘事中諸多女神的無盡仰慕,似乎能為早年極度失望於現實環境竟然如是荒旱不文明的你,提供出一個得以庇護你心靈的孤島。也可以說,你其實一直居住在這樣一個自我的島嶼上,你無意驚動他人、更是不想被他人干擾。因此,即令是面對著你最是親密的所愛者與家人,你儘管願意也可以藉由肢體的勞動付出,表達出來你內在的關愛責任,然而你注視他們的目光,卻總是隔著一片水域,有如一隻佇立在孤島的候鳥,那樣觀看著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彼岸,思念與關愛也因此讓人斷續難測。

然而,這樣隨著現實起伏的各樣必然羈絆,最讓你不斷回繞擔憂的,其實只是對於創作的可能危害。你對於現實的企求,包括獎項與名聲的獲取,關於生活是否能奢華舒適,都已經十分的淡漠無心,甚至,你對於所有帶有著榮耀受訪者意味的採訪評論,更是有著失望的倦怠感。你唯一還相信的最後檢驗,是自己作品能否長久流傳,並經得起時間與歷史的審視,這才是真正繼續鞭策你前行的荊棘冠冕與十字架。

我感覺你的小說寫作狀態,從來不是著力於情節起伏的鋪陳,而是透過你所見所感的日常事件,將你心中雲霧來去的思維感知,輕快也一氣呵成的揮灑捕捉下來。那種極度流暢與直觀的特質,會讓我想到你日後的畫作,或是你以毛筆寫信時的自如狀態,是一種存乎於醞釀與捕捉間的關係。那其實也是一種類同於獵鷹人與自己一手養大的獵鷹間,存在的某種快速而精準的默契與互信關係,就是在目光、意念與獵物之間,只有閃雷即逝的瞬間交織,以及那筆直飛掠的一道光影路徑。

有時,我會想著冠冕與犧牲的關係,也就是在這樣的二者之間,原本看似極端的二元兩極差異,其實彼此之間,卻存有著絲縷般的微妙關係。這也讓我想起來一件事,就是我某次去到中美洲的一個印地安古老帝國遺址,聆聽導覽者說明那時球賽規則與祭祀的關係,說是獲得勝利一方的隊長,賽後必須光榮血祭,因為瑪雅人相信能在祭台上作為犧牲的人,靈魂因此才得以順利昇天,而且漫流四處的鮮血,將會化作熾熱的陽光,再度返回來普照大地。

為了減低這樣在活體獻祭過程的感官痛苦,或是期待著這些滿懷光榮感的犧牲者,能在儀式上作出更是瘋狂引人的表演,祭司有時會讓被揀選來作為獻祭品的犧牲者,預先服用一些所謂的宗教致幻劑。據說一旦服用了這些摻雜著多種草藥與植物的藥水,就會使得服用者產生一種昇華感覺,以為自己已經得以與神同在,甚至可以與神直接作交流,或者就是感覺全然自由地,身處於神與人之間的奇異狀態。

那時僅是單純作為一名遊客的我,自然對這件事實的一切陳述詫異不已,也試圖將對於神明作出自我犧牲,這樣並不算罕見的舉動,放回在人間的榮光與羞辱間,反覆地重作對照與衡量。我不知道你會覺得自己算是時代與社會的一名犧牲者嗎?你會因為自己成了這樣必然特殊稀有的一位被揀選者,而感覺到某種昇華與離世的驕傲感嗎?或者,因為你從來不相信有任何神明的存在,因此你的一切犧牲與獻祭成果,終將淪為沒有對象可傾訴的虛無飄盪狀態嗎?所以,在你如今已然去往的世界裡,因為沒有神明的存在,因此也沒有榮耀的光芒,得以庇護與籠罩任何的犧牲者了嗎?(上)

羅馬 希臘 耶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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