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書:蔡素芬《燭光盛宴》(九歌出版)
這回蔡素芬的筆底春秋是兩岸演義與時間的變遷,是另一種內容的台灣大河小說……
![]() |
| 《燭光盛宴》書封。 (九歌出版/提供) |
大河小說遵循的多屬寫實主義,不過寫實的筆也能傳達現代主義的倒敘與後現代式的拼貼。《燭光盛宴》如此寫來,風情頗勝︰第一人稱敘述者是位女性,專業文字。離婚不久,她南下探望姑媽菊子。後者交給她一盒泛黃的相片,此時這位「我」才知道菊子早年喪夫,為扶養兒女與婆婆,北上在某外省軍眷家中幫傭。這家女主人名喚白泊珍,出身中國地主商家,十來歲就從父命招贅。泊珍秉性剛毅,生完男女各一後,私自離家到重慶工作。那時中國對日抗戰軍興,泊珍在軍醫院遇見押送藥品的軍官龐正,墜入愛河。抗戰勝利,內戰開打,就在國府軍隊敗退去台之際,泊珍知道龐正從軍前已奉命完婚,老家還有一雙兒女,正無異於自己的過往。在台灣,龐正忙於軍務,泊珍在他赴美受訓時做起祖傳的蜜餞瓜子生意,而且產銷一手包辦,生意興隆。在這之前不久,菊子入門掌廚。
如此故事原本常見︰外省主人、本省下人的模式,白先勇、陳映真都處理過不少。蔡素芬傾向《將軍族》的敘事方法,但她沒讓《燭光盛宴》走入陳映真的傷感道路,反而在悲傷方起就朝喜劇的方向著力。某年歲末辭舊,龐正的幾個軍中同袍來府幫忙,卻乘菊子不勝酒力將她性侵,產下一個生父不明的弱智兒。泊珍關照菊子︰家醜不可外揚。菊子秉性忠厚,也獨守祕密到侄女來訪。泊珍發跡,孩子在台灣受完高等教育後,除了老么,一個個都往美國送,自己再由美國「潛返」老家探望初婚兒女。泊珍重修祖墳,在鄉裡大宴賓客,大撒銀錢,只想彌補一直以來對兒女的虧欠。這對兒女頻頻哭窮,有如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探親小說中之所見。蔡素芬筆巧,把歷史的向度擴大了不少。
泊珍眼看財去情亦疏,只好繞道美國重返台灣,留守眷村老家。在這當頭,蔡素芬突然岔開泊珍與菊子的故事,讓那第一人稱敘述者愛上泊珍留在台灣的么兒,上演一幕幕的慾海浮沉的大戲。這部分飲食男女的故事跳出了敘述主線,寫得幾沒來由,令人生悶。飲食男女在床笫間流轉,溫柔蜜語和著葡萄美酒,頹廢有如白先勇的〈香港──1960〉或舞鶴的《鬼兒與阿妖》。然而請恕眼拙,這部分卻也是我難以為《燭光盛宴》開脫的瑕疵。我讀不出何以情節上必須如此,我也看不出現實與床笫間有必然的聯繫。
蔡素芬的大河小說處理起來有別於前人︰她由台灣本土的角度反看二十世紀中葉另一次的唐山過台灣。她下筆乃純正中文,反似難以認同龐正帶來的「國語」,寧可以高行健倡議的「華語」定位這種台灣新「方言」。話說回來,對泊珍的命途,蔡素芬則深感同情。《燭光盛宴》沒有省籍衝突,菊子為人性侵是唯一的反高潮。但是悲音一出,我們卻看到主僕情深,一切似乎仍有轉圜的餘地。菊子的兒子有出息,在南部山區植樹營生,蓋了座樓房孝敬老母。菊子和泊珍一南一北,最後都得在台灣安享晚年,蔡素芬有深意。《燭光盛宴》的倒敘、拼貼,寫出來的乃一幕幕的喜劇。某一個意義上,這部小說也把1950年代以來的各種台灣文學的母題演練了一次。

